看不见他的眼珠,只见两道眉毛,隐着一双极深的眼睛,似乎有点疲倦,不爱翻眼皮的意思。他所坐的一定是一把极大的安乐气椅,因为他的身子,差不多全沉在桌面以下,他差不多成了半躺半卧的形式。他身体的羸弱,由他的坐相上,可以看出来。有的说总长这几天正患痔疮,无怪乎他不精神了,但是他为袁总统考取贤才,任是怎样疲困,也得尽他典试的职责。这时忽听座上叫到伯雍名次上,他答应一声,走到那讲台下面,循级而上,立在主考面前。那主考微微一抬眼睛,把伯雍看了一看,也不知他心里中意不中意。他大概没有伯乐一般的眼力,既而又低下头去把伯雍的卒业证书和简明履历看了一看,问道:“你在东洋留学几年?”伯雍说:“六年。”主考又问道:“回国后做过什么事?未留学以前当过地方官没有?”伯雍道:“学生在宣统三年以前,所度的皆是学校生活,改革以来,只在社会上以笔墨为生,不曾做过地方官。”主考见说,点点头,用朱笔,就伯雍名字上,画了一个记号,口试算完了,有人指引而出。 伯雍对于主考在他名字上所画的记号十分怀疑。他不解是什么意思,甲等乙等丙等呢,也不知道。或者是个落第的记号。但在前三场,自知考得很优,这次若是落了第,何必汉文科学地考得那样严,临完只为目光不对,便把人摈斥?不如起初便不用考试,把相面的金刚眼聘作大主考一一经他相面,岂不简决呢?伯雍一边怀疑着,一边出了众议院,雇车回报馆去了。他的运命此刻尚不能决,非俟大榜出来,不能明白所以。但就目下趋势言之,他的前途似乎益发暗淡,他依旧恢复了他不竞的主义,平淡地生活。知事的中不中,他简直不问了。 大榜悬出来了,是日看榜的人很多,垂头丧气回去的也实在不少。伯雍知道榜出来了,但是他懒得去看。若说他没有得失之心,他此刻还没有那样火候。再说他此次报考,多一半是受了秀卿遗族无人照管的刺激,他若真得了县知事,打量多少能行点救贫的事业,绝不至照现在这样有心没力,所以他必得的心很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