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城与古镇(1 / 8)

我的田园 张炜 2912 字 2025-06-05

1

我从山下的村庄走开,去那座令人生畏的大城。我知道那里居住了各种各样的人,就像一架架大山里有各种各样的动物一样。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窝,不同的习性。我一直琢磨着这个飞脚,他会在那儿安下怎样的窝、又养成了怎样的习性?我从外祖母嘴里知道他的许多故事,他的嗜好,他的怪癖。战争年代他是一个特别人物,来往于山区和平原之间,不必在两军交织的火网里钻进钻出,却享受着丰饶的物质生活。比如说在外祖母口中常常提到的那顶礼帽吧,那时什么人才戴这样的帽子?达官贵人,巨贾,再不就是叛徒。在五六十年代的影视和戏曲中,凡是叛徒都戴了这样的一顶礼帽。这给我很不好的印象,让我多少有点儿先入为主地往极坏处想这个人。

父亲既然与他多有摩擦,还侦察过他的踪迹,与外祖父激烈争吵过,那么这其中就必有缘故。他们两人当中,既然不是简单地因为性格不同而发生了剧烈摩擦,那就只能是敌我之争。谁是敌人?当然只能是飞脚——想想看,一个头戴礼帽、穿了黑色香云纱、扎了宽幅腿带子的家伙,动不动就跑到东部小城的府邸,在这儿一住就是好多天,想方设法诱骗丫环使女的男人,会是什么好东西不成?据说当年的外祖父私下为其辩护,说这正是身份的需要,是遮人耳目等等。我就不信那年头儿出生入死的革命者会有这么便宜的事:喝上等美酒,穿丝织品,踏千层底鞋,与富家女子打闹调笑。

外祖母说到这个人与父亲的冲突时,曾经话中有话。大意是他嫉妒父亲的一切:美丽的妻子,一个来往于上层社会最好的通行证——大宅里的姑爷。事实上父亲命中拥有这一切,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了。他尽管后来与岳父有些冲突,但毕竟是深爱着他的亲生女儿啊。对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矛盾——父亲与外祖父最后的吵架,我却有着另一种解读。我认为飞脚利用了自己作为一个交通员的优势,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,尽其所能地挑拨了女婿与岳丈的关系。这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