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为群死后的第三天晚上杜大心做了一个梦:
他在一座高塔上。前面是一大块稻田。远处有一带青山。斗大的太阳正向着山后慢慢地落下去。它失去了平时射得人睁不开眼睛的金色光芒,变成一面血红的大圆镜。它愈往下走,它所放出的红光更扩大起来。蓝天已被它染红了一角,青山底顶也罩上了灿烂的红光。离太阳不远的几片紫色和淡墨色的云被日光烘托起来,成了特别触目的颜色,还镶上了一道宽的金边。太阳剩下了一半,却显得更大、更红,到后来终于完全落下去了。霎时间万道金色霞光渲染了半个天,山哪,树哪,云哪,霞哪,都成了金色的一片。他底眼光缭乱了。好象周围的一切都是同样金色的东西,他分辨不出来各个的形状。
远远地,不知在什么地方起了一响枪声。接着又是一响。
过了一刻,他底眼光恢复了常态。枪声又响了一下,似乎更近了。他看不出什么形迹,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,又吃惊,又奇怪。他底脚不由自主地走下去。下了两层塔梯,他瞥见一个人远远地向这面跑过来。他又走下三层,看见那个人跑近了,原来是一个女子,很象李静淑。他大吃一惊,连忙跑下那剩下的两层塔梯。站在塔前,他看见那女人跑近了。她并不是李静淑。她跑到离他只有四五步的光景,忽然叫一声“杜先生”,就倒在地上了。
他连忙跑到她底身边。这时候他才认出来这是张为群底妻子,但是她憔悴得多了。她底脸灰白得象一张纸,眼睛半闭着,口里微微在嘘气。他叫了她一声。她睁开眼睛痴痴地把他望了一刻,忽然用一只手支着地,坐了起来。她咬紧牙齿,解开衣服底钮扣,左胁下血象红水一般流着。在她底怀里缚着她底孩子,这孩子似乎变得很小了。她解下带子,把孩子交给他,一面说:“杜先生,我杀了戒严司令替我丈夫报了仇。他们在追赶我。……我为了我丈夫这一点亲骨血,所以要逃命。现在他们打伤了我。……我是不得活的了。……天幸遇着杜先生,就请你把我这个